席位费之后,每家都在印自己的「钱」
2026 年,几家主要企业软件厂商陆续启用了新的计价单位。SAP 用 AI Units,Workday 用 Flex Credits,Oracle 的 AI Units 标价是每个 1 美分,微软在主推 Copilot Credits 的同时上线了 Agent 365 订阅,ServiceNow 走的是按消费的 Assist SKU,GitHub Copilot 用 AI Credits,Salesforce 则把计费锚点往结果上挪。
行业媒体在 9 月的表述是:定价已经转向 tokens、credits、work units 与货币系数这类厂商专属单位,而且常常叠加在既有的席位费或订阅费之上。
这件事对采购方的直接后果是比价方式要重做。过去比较企业软件,把单价乘以人数就能得到年度支出;现在需要在同一张表上模拟 tokens、credits、动作次数与可变消耗,而这些单位之间没有汇率。一家厂商的「一个 token」在另一家并不对应同样的东西,credits 还会被重新定价。
这不完全是厂商在故意制造复杂。智能体带来的成本结构确实与席位制不兼容——每一席位的边际成本过去接近零,而现在每一次动作都要买算力。计价单位的碎片化,是成本结构变化在合同文本上的投影。
从席位到结果:风险被转移给了谁
把计价单位的变化排成一列,可以看到一个方向:从「按人头」走向「按用量」,再从用量走向结果。
按席位收,成本确定性在客户手里——买多少席位是自己决定的,用不用、用多少不额外花钱。按用量收,确定性开始向厂商倾斜,客户要先估算自己的消耗量,而这类估算在有智能体的场景里极难做准:一个任务被拆成多少次工具调用、上下文被压缩几轮,都不是采购部门能预先算清楚的。
按结果收,看起来把风险交回给了厂商:没效果就不付钱。但这一层多了一个前置条件——「结果」必须能被双方共同定义与验证。Salesforce 那套按每次自主解决 2 美元的定价,把自主解决定义为两条消息内完成的交互、非负反馈且未升级人工。这个定义之所以要写得这么细,正说明结果计费的争议点在定义,而不在费率。
把三档放在一起看,结论更清楚:计价单位换得越靠后,对「可测量性」的要求越高。企业如果连自己的工单解决率和一次解决率都没有稳定的口径,签按结果的合同只会更贵。
真正的约束是毛利结构
计价方式的迁移能不能持续,取决于厂商的毛利能不能撑住。
成熟 SaaS 的 75% 到 85% 毛利,建立在一个前提上:多卖一份几乎不增加成本。智能体打破了这个前提。每次推理要花钱,每次检索要花钱,每次编排、每次可观测性采集、每次安全检查都要花钱。第三方调研给出的口径是,扩张期 AI 公司的推理成本大约占收入的 23%,而 AI 原生产品的毛利今年在 52% 左右,虽然比 2024 年的 41% 明显回升,距离 SaaS 的常态还有二十多个百分点的距离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「按结果收费」在财务上比在工程上更诱人。如果定价锚定在客户获得的收入或节省的成本上,厂商就不必把成本上涨直接翻译成客户账单,而可以把成本波动吸收在自己的毛利里——前提是它能靠规模、缓存与检索优化把单位成本压下来。
Benioff 的说法是每帮客户赚到 20 或 40 美元的收入就收 2 美元。这个比例的诱惑在于,它把厂商的利益和客户的收益绑在一起;它的风险也在于,一旦客户的收益难以归因,这个比例就会退回成一个谈判数字。
一个被忽略的预算争夺
还有一个后果很少被拿出来讲:AI 消耗型支出正在挤占企业原本留给软件的预算。
同一笔钱,过去是买软件的席位,现在是买模型的 token、credits 与沙箱时长。行业侧的观察是,token 算力成本正在挤压企业软件预算,而企业试用周期拉长也在拖慢订单落地——对厂商来说,这意味着客户的工作量没有减少,但可花的钱被前面那一层分走了。
换个角度看,软件厂商现在需要与模型厂商争夺同一块预算。这也是为什么「工作流编排与数据治理」被反复强调为软件长期价值所在——只有把价值停在自己这一层,才有理由把那部分预算留在自己这一层。
哪些数字是自述,哪些是估算
这一轮计价模式变化的公开材料里,需要分清三种来源。
厂商自述的部分包括各类定价方案与内部使用数据,例如 Salesforce 披露的 Agentforce 年度经常性收入超过 15 亿美元、同比增长超过 240%,以及它内部智能体产生的管道金额与处理的服务对话量。这些是公司口径,没有独立审计。
第三方研究机构提供的是行业横截面,例如 AI 原生产品毛利、推理成本占收入的比例、以及 AI 产品毛利率的年度估算。这些数字有价值,但样本与口径往往不公开,跨机构不可直接比较。
客户侧的可验证数字则更稀少,而且往往是单点案例,例如某家券商用智能体自动处理了多大比例的 IT 服务工单。单点案例能说明可行性,不能外推成行业基准。
把三类分开看,才不至于把方向性判断误读成财务预测。
采购方现在可以做的三件事
其一,把「单位成本」换成「每个成功任务成本」。既然计价单位之间不可换算,比较的锚点就应该落在结果上:完成一个可验收的任务要花多少钱。这个数字需要自己测,而不是从报价单里推。
其二,在合同里写清降级路径。用量型定价下,客户最怕的是消耗突然失控。需要提前约定额度上限、超限告警与自动降级到什么程度,而不是等账单出来再谈。
其三,留意续约时的计量口径变化。当一个厂商把计价单位从 A 换成 B,真正的变化往往藏在换算规则里。
这三件事都不新,但它们在席位制时代可以靠人数估算来糊弄过去,在用量与结果计费的时代糊弄不过去。
接下来要看的两个信号
一个是主流厂商是否会在一年内收敛到少数几种计价单位,还是继续各印各的。收敛会让采购变简单,也会让厂商更容易被直接比价;继续碎片化则对头部厂商更有利。
另一个是按结果计费能不能给出可复核的定义。如果「一次自主解决」这类术语最终形成行业公认的判定标准,结果计费会真正落地;如果各家各写各的,它就会长期停留在营销层面。
目前官方及行业暂未披露更多细节,后续将持续跟进迭代动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