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段藏在条款里的授权
10 月 15 日，哈佛大学尼曼新闻实验室（Nieman Lab）刊出报道：Meta 更新后的《商业条款》（Commercial Terms）将于 10 月 30 日生效，其中新增的抓取授权写得相当宽。条款原文写明，商家授权 Meta（或其代表行事的实体）使用自动化软件——包括网络爬虫、机器人、蜘蛛与各类用户代理——并创建测试凭证（test credentials），以访问、索引、缓存、分析、收集、检索或抓取「与你的产品或服务相关联」的域名、网页与 URL，并定期拉取更新。
紧接着的一句是争议核心：Meta 可以把来自这些域名、网页与 URL 的任何内容，用于提供、开发、改进、研究、训练和维护其产品与服务。整段文字里没有出现 AI 这个词，但 Meta 自家条款把「AI at Meta」列在公司产品之中，而「训练」这个动词只可能指向模型。
适用范围也不只新闻机构。条款覆盖所有开设 Facebook 主页、投放广告、发送营销消息或使用 Meta Business Suite 的商业账号；尼曼实验室补充说，几乎每一家新闻机构都至少有一个 Meta 商业账号，因此媒体行业受到的冲击最直接。
和旧条款相比，变了三处
Ars Technica 把新旧文本逐句对照，指出 Meta 所称的「整合分散条款」并不只是搬家。旧版的《广告创意生成式 AI 条款》自 2024 年 5 月生效，抓取范围是「你提供的」域名与网页，且用途被限定在「供你在广告中使用」；新版去掉了这一层广告关联，把范围放大到任何「相关联」的站点，并加入了两个旧文本里没有的东西——「训练」与「测试凭证」。
第三个变化在退出机制上。更新后的条款写得很直白：若不同意更新后的条款，请停止出于商业或商业目的对本产品的一切访问或使用。尼曼实验室确认，商业账号在 10 月 30 日之前没有任何单独的退出开关。
三位法律专家的三种读法
尼曼实验室请三位法律专家审阅了条款。知识产权律师 Matt Topic（Loevy & Loevy）认为，把这样一条塞进服务条款「相当不寻常」，因为它让 Meta 得以接触在授权市场上可能价值数百万美元的材料；他同时提醒，法院是否认可尚不确定，但出版方应当先假定它可执行。康奈尔大学数字与信息法教授 James Grimmelmann 的判断更重：对新闻出版方而言，这明确意味着允许 Meta 拿站点内容训练 AI，甚至可能把部分内容重新投放出来与出版方竞争。他还指出，「测试凭证」在技术上可以让 Meta 注册成一个假用户，从而绕过注册墙。
威斯康星大学法学教授 Benjamin Sobel 则把它类比成竞争法里的搭售：想使用必须接受商业条款的 Meta 产品，就得一并接受条款里索取的那份抓取与爬取授权。他把这个动作与谷歌近年在 AI 搜索产品上的做法相提并论。
Meta 的回应与两处未答
Meta 拒答尼曼实验室列出的问题清单。一名公共事务发言人以邮件回应称，有关抓取的措辞此前散落在不同条款中，包括广告中使用生成式 AI 的条款，这次更新只是把它们集中到一处；他还说新条款不会改变 Meta 未来抓取出版方的方式，内容所有者仍可通过 robots.txt 管理访问。Meta 开发者页面目前也确实提供用 robots.txt 屏蔽其爬虫的说明。发言人 Andy Stone 在社交平台上进一步表态，称「关于抓取新闻网站的说法是假的」，更新的目的是在生成平台内的广告与内容推荐时，准确拉取第三方网站在售商品的信息。
但有两处仍未得到回答。其一，新条款是否会在法律上压过 robots.txt 等既有屏蔽指令——法律专家认为条款为 Meta 留下了这样的争辩空间，而 Meta 方面只说不会改做法，未就条款效力作出承诺。其二，「测试凭证」会不会被用来绕过付费墙或付费内容——Meta 拒绝回答。
把它放回版权战的坐标系
需要明确的是，条款本身不等于训练合法。任何基于这些内容的训练，依然悬在 AI 训练与合理使用这组尚未有定论的法律问题上。眼下多起出版方与 AI 开发商的诉讼正在联邦法院推进：今年 5 月五家大型图书出版商提起集体诉讼，指控 Meta 盗版数百万本图书训练 Llama 系列模型；9 月 30 日，联邦上诉法院维持了汤森路透此前对立的标志性判决。尼曼实验室另注意到，Meta 近期开始对用户在其平台发布链接收费，于是出现了一条更刺眼的链条——先向出版方收取发链接的钱，再借同一份关系取得抓取授权。
对内容方而言，可操作的动作其实有限：robots.txt 仍是当下最现实的信号，但它能否对抗一份已被接受的商业条款并无定论；真正能改变力量对比的，是法院对训练是否构成合理使用的最终回答，而不是某一家公司的条款措辞。